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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三:食梦(2 / 3)

因为你没有理由不信。你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葬礼,没有那座岛的坐标,没有男友后颈上的两个圆形凹陷,没有任何一段真实的、残酷的、会让你尖叫着从梦里醒来的记忆。

你有的只是一团温暖的、模糊的、像棉花糖一样松软的记忆,里面装着你和它之间那些被精心编造出来的甜蜜的过去。

你爱它。

在这个虚假的、无限循环的、没有出口的世界里,你爱它。

不是因为你选择了爱它,而是因为你的记忆里没有第二种可能性。它占据了你所有的过去,它拥有你所有的未来,它在每一个当下都包裹着你的身体,填满你的每一寸缝隙。

你没有不爱它的余地。

今天你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很久,看着镜子里的女人,头发理得很短,露出纤细的颈线,杏眼里映出窗外明媚的日光。你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草帽,帽檐上缀着母亲缝的碎花布。你把帽子翻过来,看里面的标签,标签上写着洗衣注意事项,字迹模糊,但每个字你都能认出来。

你在等什么。

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你就是站在门口,没有推门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你就那样站着,既不能前进,也不能后退。

然后你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那团水的声音。是从窗外传来的,从那个完美的、虚假的、阳光明媚的世界的最深处传来的,从那个世界的底下的底下的底下,从那条地下暗河的最底部,从躺在黑色细沙上的那具身体正在跳动的心脏里传来的。

那个声音在叫你的名字。

“林屿。”

不是那团水的声音,那个声音在叫你的时候,带着一种你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、几乎已经被你遗忘了是什么味道的温柔。

那个声音说:“你还活着。”

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你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值得哭的事情。今天阳光很好,母亲和妹妹在农场等你,你的丈夫会在傍晚回来,他们会在晚饭后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一切都很完美,一切都很好。

但你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那顶草帽,哭得像一个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不记得那是什么的人。

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。

不,不是脚步声,是水声。

那团水从客厅的方向涌过来,漫过地板,爬上你的脚踝,缠住你的小腿,沿着你的身体向上攀升,一直到你的肩膀、你的脖颈、你的脸颊。它用一种近乎温柔的、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的力度,把你的脸扳了过来,让你看着自己。

它今天没有用任何人的脸。它只用了一面水镜。水镜里面映出你的脸,哭得一塌糊涂。那面水镜在你眼前微微晃动,你的倒影在水面上荡漾、变形、碎裂、重组,荡漾、变形、碎裂、重组,周而复始,像一个永远播不完的循环视频。

它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响起来。

“你今天又出门了。”

你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:“我想出去。我想给我妈帮忙。”

那团水颤了一下,那个颤动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它的水正贴着你的皮肤,你根本不会察觉到。

“母亲。”它说。

“嗯,母亲,”你说,“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妹妹去年摔伤了腿。”

那团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沉默久到你以为它今天不打算再说话了。你正准备推开它去开门的时候,它的声音忽然在你的脑子里炸开了,一个巨大的、完整的、像一部被快进了无数倍的电影一样的画面,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塞满了你的整个意识。

画面里有一座岛,画面里有雾、有雨、有雷、有山洪,画面里有一个男人,画面里有一个庙堂,神龛里有一团悬浮的水,画面里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抬起头,说了一句什么。

画面定格在那个女人的脸上。

那张脸是你的。

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所有被塞进同一个格子里的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,在你的意识里炸开了一场规模大到无法形容的爆炸。那些被封存的、被嫁接的、被覆盖的、被篡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意识最深处涌出来,把那个被精心编造的、温暖柔软的、棉花糖一样的虚假记忆冲得七零八落。

你想起了母亲。不是那个在帽檐上缝碎花布的母亲,而是在医院里、在心脏监护仪的报警声中、在最后一通没有被接起的电话里闭上了眼睛的母亲。

你想起了男友,不是那个被替换成了那团水的“丈夫”,而是在庙堂里悬浮着的、后颈上留着两个圆形凹陷的尸体。

你想起了那座岛上的每一个细节,庙宇墙壁上的绿光,青石板路上的积水,村民碗里浑浊的海水,村长脸上那个像面具裂开一样的笑容。

你想起了自己的选择。

你跪在庙堂里,对着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说:帮我报仇,我什么都愿意给你。

它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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